《人民文学》2021年第10期|李晁:日光之下(节选)

李晁,一九八六年生于湖南,现居贵阳。二〇〇七年起在《上海文学》《作家》《人民文学》《当代》《中国作家》《花城》《钟山》《天涯》《书城》《上海文化》等刊发表小说、评论若干,曾获《上海文学》新人奖、紫金·人民文学之星中篇小说提名奖、《创作与评论》年度作品奖、《滇池》文学奖、《作家》金短篇奖、华语青年作家奖短篇双子星奖等。

日光之下(节选)

李 晁

娄兰回家看母亲,女人在家打手搓麻将,麻将牌在桌垫上撞得热烈暧昧。娄兰是听这声音长大的。娄兰放下手提包,换好拖鞋,走出玄关,看见母亲正掷出骰子,眼睛跟着骨碌碌转,然后定住,手迅速抬起,一摞牌到手,动作一气呵成。娄兰不作声,母亲这才用余光瞟了眼她,有空回来,不上班?

其余三人扭过头来,都是熟人,只有一个眉眼一弯,热情喊,兰兰回来啦,还这么瘦,不晓得怎么养的,得你妈真传。又对一桌人讲,我家那个媳妇现在看都看不得,生了小孩,一直长肉。说的人扑哧一笑,娄兰轻喊一声,尹姨,再对其余两位短促喊一声,算打过招呼。

几个人专注牌上,娄兰转身,去拿水果,是才上市的樱桃。娄兰知道母亲血糖不好,别的水果不宜吃,樱桃当季又合适,来时路上见摆了摊,就下车看。是新鲜的无疑,樱桃粒粒泛着光,因为忌水,连细枝也显得干净,没有水汽。

摊主是个城郊妇女,招呼说,一大早才摘的,新鲜得很,可以尝尝。娄兰手里捏上一枝,左右转转,樱桃偏橘色,口里一下泛酸,说,是不是摘早了?摊主说,吔,我亲手摘的,就是这品种,你看看个头,差的我都不要的。我卖了多少年了,这里哪个不晓得。娄兰只好说,称一点儿吧。说完就后悔了,娄兰没有说要多少。摊主抓住机会,一只口袋迅速扯下,一翘盛樱桃的篮子,四斤樱桃就落了袋。

娄兰这才蹙眉,要不了这么多。

摊主说,噫,一个人都能吃两斤的,又不胀人,这是上好的樱桃。

袋子上了秤,娄兰也就作罢了。

选了几捧,洗好,滗了水,娄兰端到麻将桌旁。尹姨伸过一只手,拎了两枝,说,乖。娄兰再把篓子伸到一旁,对面的男人陈伯伯说,牙酸,消受不起。另一个女人附和,就是,才上市,酸溜溜的。

尹姨说,你别站着了,拖个凳子来,他们不吃,我吃。

母亲顾不上,看也不看,两指夹过一张牌,指肚一审,旋即打出去,二筒。又跟着讲,晚上吃饭?我没有买菜的。

娄兰没有准备,不晓得留下来还是不留,母亲这么一说,嘴里倒自动应下来,哦,我去买好了。

娄兰往嘴里丢了两粒樱桃,到底还是酸,眼泪差点儿下来。娄兰往门口走,尹姨盯着她背影嘱咐,兰兰不要买多了,我们不在这里吃的。娄兰回头说,没事就在这里吃,吃了还可以打呀。尹姨说,不了,家里还有一屋人,我不回去,他们怕是吃的都没有。娄兰就不劝了,女人又对一桌人感叹,还是兰兰温柔,老邹你教育得好啊,我要是有个这样媳妇,笑都笑不拢了。

女主人这才放话,她这个性格,不随我,也不像老娄,真不知道像谁了。

一屋人笑。

娄兰穿过小区,绕到南明河边,四月底的天气,总算告别清明的苦雨,气温回升,树也更绿了,从前臭水沟般的河水经过这些年治理,竟也清澈起来,有白色鹭鸟在河边低飞,娄兰一路闻到水草的腥甜。菜市在小区旁的巷子里,巷子逼仄,两边都摆着摊,架着雨棚,头上只留出一线天的位置,往常雨都飘不进来,因而叫躲雨巷。娄兰走走逛逛,这一向没上市场,觉得什么菜都较超市新鲜,没有塑料膜隔着,可以看得真切。娄兰随便买了几样,西红柿、莴笋叶、花菜、茼蒿,还有种娄兰叫不出名字的野菜,不一会儿,手里红红绿绿;又要了块嫩豆腐,抓了两把小葱,晚上煮个清汤锅吃,最好。

进了屋,一桌人已离开,剩母亲一个人在收牌,麻将子一粒粒掉进盒子里,撞得清脆响亮。

娄兰还未开口,母亲就说,小白回单位住了?

娄兰之前对母亲提过,丈夫小白的单位新迁了地址,往高新园区方向去了,离城里远,平日干脆住在科研所里。

娄兰说,叫他学车,报名费都交了,他就不去。

母亲哼一声道,小白脑筋不转弯,不学车也好,我跟他说话他都能走神,开什么车,不要造孽才好。

娄兰说,嗯,早晚都堵,路上时间长,还是在那边好。

母亲这才认真看一眼女儿,自家姑娘总是这样,什么话都向着别人,自己的话倒听不懂了,活该吃亏。

母亲叹一声,补一句,自己没事去看看,老这样不好,夫妻夫妻,不住在一起,像什么夫妻,总要在一处过日子的。更多的话,母亲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