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三联生活周刊」原创内容

2021年11月11日,是俄罗斯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两百周年诞辰。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创作了12部长篇小说、4部中篇小说、16篇短篇小说以及许多其他作品,其中《罪与罚》(1866)、《白痴》(1869)、《鬼》(1872)与《卡拉马佐夫兄弟》(1880)是他最重要的作品。

他的作品探讨19世纪俄罗斯动荡不安的政治、社会、精神氛围中的人类心理,其文学风格对20世纪的世界文坛产生了深远影响。

文 | 苗炜

总也读不进去的《卡拉马佐夫兄弟》

《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本小说,总能激起我对泰国海滨的回忆。至少有两次,我收拾行李,准备去海边度假,把这本小说连同游泳裤和防晒霜一起塞进行李箱里。我想,飞机上的时间足够让我进入这本小说,泳池边的躺椅和阳光也能驱除这本小说特有的寒意,但我的如意算盘落空了,打开看就头疼就心烦意乱,坚持到几十页就扔到一边。至少有一本译林版的上卷,被我在旅途中弄丢了。

肯定是在某一个海边的酒店,我坚持读到了120页左右,本以为这一下真的进入了,但看到120页就是一个极限,没力气看了。

电影《卡拉马佐夫兄弟》剧照

电影《卡拉马佐夫兄弟》剧照

《卡拉马佐夫兄弟》实在太有名了,即使我不看,我也大概知道这个故事说的是什么,知道其中有一个章节叫“宗教大法官”,知道苏珊·桑塔格喜欢陀思妥耶夫斯基,把俄罗斯小说看作高级文化的代表,她说:“我毫无疑问、一点也不含糊、一点也没有讽刺意味地忠于文学、音乐、视觉与表演艺术中的高级文化的经典——如果非得在俄罗斯文学与摇滚乐之间做出选择,我当然会选俄罗斯文学。”

不用再列举还有哪些人推崇陀爷,推崇这本小说了,反正足以形成一种压迫——你喜欢文学,为什么没看过《卡拉马佐夫兄弟》?你这个小文人,有什么资格对陀爷这样的大作家挑三拣四?正是在这样的压迫感之下,我总要把这本小说看了。

陀思妥耶夫斯基(TPG/alamy供图)

陀思妥耶夫斯基(TPG/alamy供图)

2021年1月,我终于开始看陀思妥耶夫斯基了。我看了弗兰克的“陀爷传记”,看了陀爷早期的小说,看了他的《白痴》和《鬼》,还穿插着看了一些参考资料。到11月,我终于看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这桩缠绕心头多年的心事终于有了一个了结。

我总觉得陀爷有一种很特别的“饶舌风格”。陀爷全集有30册之多,创造力如此旺盛的作家,身上好像有一个按钮,只要按,他就开始说话。

这种“饶舌风格”在陀爷笔下人物中时常出现,比如臧仲伦译《卡拉马佐夫兄弟》第800页,阿廖沙拜访霍赫拉科娃太太,霍赫拉科娃太太见了阿廖沙,说:“多时,多时,许许多多时候没看见您啦!对不起,有整整一个星期了吧,啊,不过您四天前还来过,星期三。您是来看丽莎的,我十拿九稳。”

阿廖沙进屋,霍赫拉科娃太太连续说了五六百个字:“我总是心急火燎的。我为什么心急火燎呢?我也闹不清。我现在已经什么都闹不清了,对于我什么都乱成了一团。”说完这一大段话,霍赫拉科娃太太问阿廖沙要不要来一杯咖啡。

陀思妥耶夫斯基200周年诞辰|我终于看完了《卡拉马佐夫兄弟》

陀爷叙事时,轻松准确,不乏幽默感,但笔下人物说话,时不时就被启动了一个同义反复的按钮。这个按钮随机出现在不同人物身上,指不定是谁,指不定在什么场合,就噼里啪啦来上一段饶舌。《卡拉马佐夫兄弟》最后的高潮是庭审段落,检察官和辩护人的长篇演说简直是喷薄而出。

陀爷还有一个特点,喜欢把小说中的人物聚在一起,开一场“英雄大会”,比如《鬼》中写到瓦尔瓦拉家中的星期天聚会,作者强调,这是决定斯捷潘命运的日子,“是我笔记中最值得注意的日子之一”。“这是出乎意料的事件的一天,是过去的事情了结、新的事情开端的一天,是尖锐的解释和更严重的混乱开始的一天。”“谁也没有想到,一切都得到解决。总之,这是偶然性的惊人汇聚的一天。”

陀爷在叙述中经常会出现这样的解说词,好像是为了给他要写的戏剧性场面烘托气氛。我记得纳博科夫对陀爷的批评,说他应该去写剧本,却入错了行,写起了小说。

我弄明白陀爷在《白痴》和《鬼》中用过的“戏剧性聚会”技巧之后,就明白了为什么我以往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最长的地方也就终结在第120页左右,那是第二卷结束的地方,修道院中的家庭聚会写完了,人物亮相了,我已经被饶舌的对话和啰唆的行文弄晕了,却发现故事还没有开始。

饶舌、叙述或者对话中的同义重复,缺乏足够冲突的戏剧性场面,这是我读陀爷小说读不进去的障碍,看清楚这两个障碍,并且把它们视为陀爷的特点,我也就心平气和地读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