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键词:宫立 文史研究

中国现代文学史料工作,是一项基础性工作,但它并不比文学史研究、文学评论工作重要性低,术业有专攻而已。所谓“史料工作在视野、理论、素养、方法上的要求,一点也不比做理论和文学史研究的低”。我们既不要高估自己,也不要低估自己。无论是哪项工作,都要拿出经得起历史考验的成果来。中国现代文学史料工作的搜集、整理、编选、研究,绝非剪刀加糨糊之类的简单劳动,它“有自己的领域和职责、严密的方法和要求、特殊的品格和价值”,它“不只在整个文学研究事业中占有不容忽略、无法替代的位置,而且它本身就是一项宏大的系统工程,一门独立的复杂的学问”(樊骏:《中国现代文学论集》,人民文学出版社2006年版),“有无雄厚的文献基础则是一个研究领域是否已经成为显学的基本标志,也是一个研究领域能否穿越历史的时空而在各种不同的历史条件下都能获得持续发展的前提条件”(王富仁:《〈鲁迅学文献类型研究〉评介》,《鲁迅研究月刊》2005年第9期)。中国古代、现代和当代文学的史料工作,尽管都需要遵循基本的史料工作规范,但由于各自所面对的研究对象不同,所面临的实际问题不同,因此在工作方法上也存在较大差异,需要不断与时俱进、因地制宜。与此同时,尽管中国现代文学只有30余年的发展历史,但是中国现代文学史料工作并不是一蹴而就的,作家的书信、日记、声音、照片、演讲、交游、社团活动、文学期刊、报纸副刊,都需要去搜集、整理和研究。无论是笔名的辨析还是版本研究,无论是集外文的整理还是文学史相关问题的探讨,只有分工不同,不存在高低贵贱之分。史料工作者要找到适合自己的研究领域,要不断摸索契合研究对象的工作路径。

如今,随着全国报刊索引、大成老旧刊全文数据库、抗战文献数据平台等各类电子数字资源的问世,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研究,好像真的只是某些学者所谓的“‘键盘侠’式的工作”,只需要输入“关键词”“作者”等信息,就可以一键搞定。近些年,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也经常出现“×××数据库建设”的选题,这一切好像都在表明中国现代文学史料研究真的进入了“数字人文时代”。但是,在我看来,中国现代文学史料研究迎来的不是“黄金时代”,而是“危机四伏”,正如樊骏先生所说的那样,我们更需要“正视实践中遇到的问题——包括所面临的日益严峻的挑战和自身暴露出来的日益明显的弱点”。

借助数据库发掘文献,是没有问题的,但我们得保持警觉,有时候数据库里的文献并非期刊原貌。“故纸堆”是需要研究者去亲自翻阅的,不管是期刊还是报纸,得一期一期、一页一页地看过去。泛黄的报刊是有味道的,是充满历史感的,这样才能准确把握时代背景。从事史料工作需要耐心,需要定力,不管是学院派还是民间业余爱好者,最重要的是要下真功夫。中国现当代文学史料工作,是一项宏大的系统工程,是一项接力者的事业,需要水磨功夫,需要“甘于寂寞、一辈子埋首故纸堆、以史料工作作为自己惟一事业的专门家”。看似进入这一领域的门槛很低,但实际上需要专门的学术训练,真正具有扎实的史料功夫的“专门家”并不多。有不少研究者是半路出家或者是临时起意,在翻阅文献的过程中,看到一篇文章不见于已有的作家全集,没有做过详尽的文献普查工作,就贸然地判定它是一个“重大发现”。已经收入作家自己编的集子,或者已经被其他研究者公布,还堂而皇之地被视为“重大发现”,这样的例子举不胜举。全集未收录,不代表作家的年谱没有记载,更不代表其他的研究者没有公布。再者,现代作家的文章,有的发表不止一次,有多种版本,有时只是改换了题目,或者节选了部分,抑或文字上有较大的变动。判定一篇文章是否是佚文或集外文,需要慎重再慎重。每个人对于同一个文献,可以有不同的解读,但是首发权是需要尊重的,得做足功课,不然会闹笑话。

史料工作来不得半点虚假,要符合基本的学术规范,要落到实处,需要精耕细作。从事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的过程中,我们都会或多或少地使用工具书,比如作家的笔名录、年谱、研究资料以及文学期刊目录、文学编年史等。工具书最重要的功效是使用。因此,判定好坏的唯一标准是它们是否切实地起到了工具书的作用。编纂一部“覆盖面广、收录齐全、内容比较精确可靠而又检索方便”(孙乃修编:《劫后文存——贾植芳序跋集》,学林出版社1991年版)的工具书,是一个宏大的系统工程,并非一件易事,需要花费大量的心血。湖南文艺出版社1988年12月出版的徐迺翔、钦鸿编的《中国现代文学作者笔名录》、天津人民出版社1988年9月出版的唐沅、韩之友、封世辉、舒欣、孙庆升、顾盈丰编的《中国现代文学期刊目录汇编》,尽管并非十全十美,但至少是可用的,我们可以按图索骥。而有些期刊著作或者编年史,体量很大,却不实用,想查某个作家在某期刊的发表情况或者某年的文学创作实绩,要么一团乱麻,要么一片空白,大而无用。《中国现代文学资料汇编·中国现代作家作品研究资料丛书》收录的数十种作家研究资料,包含作家传略、生平活动、著译目录、研究论文选编、研究资料目录等,花费了编者们大量的精力,限于当时编选条件的困难,不可避免地会有各种遗漏或者错误,但今天依然可以使用,查找起来让人感觉踏实。如今编选条件比那时便利多了,但有不少当代作家研究资料,编选的水平亟待提高,名为作家研究资料,实为论文选,名不副实。有的作家年谱只是作家重要文章的罗列,并未真正呈现作家的创作史、交游史,最多只是加长版的创作年表而已。作家的自白、回忆不能直接入谱,有时说法不一,不能全信,特别是作家后人所写的传记、评传之类的文字,多有溢美、掩饰之词,使用起来更要慎之又慎,需要互相参照,认真考证。从年表到年谱,再到年谱长编,绝不只是字数的增多,而是更为详实更为立体地呈现作家的丰富性和复杂性。可信可用的工具书永远不过时,豆腐渣工程只能速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