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标题: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人谈,异常是打开现代主义文学大门的一个钥匙 来源:极目新闻

极目新闻记者 刘我风

通讯员 李然

《白痴》《被侮辱与被损害的》《罪与罚》……中国读者耳熟能详的这些作品,都出自俄国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之手。

今年11月11日,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两百周年。人民文学出版社最新推出“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心理小说经典”系列:《穷人》《双重人格》《地下室手记》《赌徒》等,并邀请北大中文系教授曹文轩,北大俄语系教授、陀思妥耶夫斯基研究者赵桂莲,首都师范大学教授、《地下室手记》的翻译者刘文飞纵谈他们心中的陀思妥耶夫斯基,并接受极目新闻等全国媒体的线上线下群访。

人生陷到谷底,但是往上走,一直在努力向上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去走进一个光明的世界

问:首先请问三位教授,你们最早接触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是什么时候?

曹文轩:我是到了北大之后,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才有机会知道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

刘文飞: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比曹老师早一点,因为我学的是俄语专业。不记得准确的是在哪年哪月,但一定是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我看的第一本是《被侮辱与被损害的》,还是竖排版繁体字。当时的阅读时限很短,只能给你一天两天,就必须传给另外一个人。我打着手电筒,一两天就把这本书看完了,那肯定是看不懂的。但是印象很深刻,就是因为这个书名。

赵桂莲:我跟刘老师情况有一些类似,我也是学俄语。我读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第一本原著小说是大三的时候,在图书馆借了他的一部中篇小说《涅托奇卡·涅兹瓦诺娃》,那种描写人内心世界的百转千回,你根本想象不到下一个过程会走到哪儿。但是你却被吸引着一口气读完。

问:赵桂莲教授在俄语教学一线耕耘了几十年,请赵教授介绍下陀思妥耶夫斯基。

赵桂莲:如果让我概括,陀思妥耶夫斯基应该有两句话,可以涵盖浓缩他毕生全部的创作。

第一句,他在少年的时候给他哥哥写信说,“人是一个奥秘,我要解开这个谜,如果为此你花费很多时间,你不要说损失了时间。我要揭开这个奥秘,因为我想做一个人。”如果我没记错的话,1839年陀思妥耶夫斯基给他哥哥写这封信时只有18岁。很多人提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时候说他各种生理上的缺陷或者疾病,说他的天分是出于不可知的状态,但从这段话可见他是很早慧的。就像他作品里面的少年一样,他的作品中有少年智者的形象。比如我们看《卡拉马佐夫兄弟》,伊万也被大家研究得比较多,觉得他老态龙钟,实际上人家才23岁。

我们读陀思妥耶夫斯基,总体的感觉可能是沉重、压抑的,但是里面时不时有闪光点,有光明、灿烂的东西。在他的笔下,人生是有意义的,他从来都是给人希望。他的被称作伟大的“摩西五书”的那五大部——《罪与罚》《白痴》《群魔》《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其中每一个作品里面呈现的都是非常复杂的阴暗的人性,但是从来不曾丧失希望。

还有一句,也同样是他少年时候给他哥哥写的信里面,说“我们梦想的只有诗和诗人”。这里不仅仅是说狭义的诗和诗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喜欢很多作家,一个是德国的席勒,因为席勒就是美和崇高的代名词。他还喜欢雨果,雨果恰恰是在悲惨的世界里面来书写人的浪漫,这个浪漫同样是美和崇高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这两段少年时期就梦想要做的事情,他毕生一直在做。他让很多读者感兴趣的恰恰是,人生陷到谷底,但是往上走,一直在努力向上走,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去走进一个光明的世界。

任何一个写俄国思想史的人,如果写十九世纪的话,那一定会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

问: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多作品,刘文飞老师为什么会选择《地下室手记》来翻译呢?

刘文飞:我和陈燊先生、白春仁先生一起编《陀思妥耶夫斯基全集》,我们知道《地下室手记》很重要,但当时有一些译文我们不是特别满意,我们满意的译文有版权问题。我们又不是特别放心找别人翻,最后我花了两三个月时间把它重新翻译了。

我意识到这个作品的重要不是在我翻译完之后。我做了一些俄国思想史的研究,我发现任何一个写俄国思想史的人,如果写十九世纪的话,那一定会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写到陀思妥耶夫斯基以后,他一定会写到《地下室手记》。弗洛伊德把这个作品看成陀思妥耶夫斯基自己精神的投射,甚至是心理的一种文学表达。加缪更不用说,后面西方其他的思想家,包括萨特,都评过这部作品,都会把它作为最重要的思想文本。我最近又看了弗兰克的《陀思妥耶夫斯基传》(五卷本),我非常同意他的一句话:“几乎没有哪一部现代文学作品比《地下室手记》更广泛的被人们阅读……地下室这个术语已经进入当代文化的词汇表,这个人物现在也像哈姆雷特、堂吉诃德和浮士德一样达到伟大的文学原创人物的高度。”

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人物,有一个总称叫“荒唐人”

问:今年是陀思妥耶夫斯基诞辰200周年,大家在谈到他往往会说他是现代主义文学鼻祖。请问曹文轩教授怎么看?

曹文轩:将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是现代主义文学的鼻祖,我以为还是有道理的。从表面上看,他的作品与托尔斯泰的作品、与屠格涅夫等人的作品差异不大,你以为差不多,仿佛是一道的。但是你仔细看就会看出差异,越辨析这个差异越深不可测。我以为很重要的差异就是,托尔斯泰、屠格涅夫、果戈理,一般将文字交给正常,而陀思妥耶夫斯基几乎全部的文字是倾斜在异常之上。无论是《地下室手记》、《穷人》,还是《白痴》等等。

我们以前总是从叙事手法的角度解读现实主义文学,比如意识流、时空倒措,我以为这种解读是无效的。卡夫卡的《变形记》,他的手法上有什么变化?一个人醒来发现变成一个虫子,那个虫子有无数爪子抓着不同方向,完全是传统的白描,可是它就是一个现代主义作品。我们要走近现代主义文学的大门,钥匙是什么?就是异常。异常是打开现代主义文学大门的一个钥匙。我以为现代主义最本质的特征,就是它发现了存在的暗处、背面、侧面,他发现了一望无际的新的主题领域,这些主题在托尔斯泰的笔下、在契诃夫、屠格涅夫、果戈理的笔下都没有出现过。

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很少有正常人。托尔斯泰笔下的人基本是正常的,安德列公爵、安娜卡列妮娜……可是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笔下很少有正常的,疯狂的卡拉马佐夫身上显出他病态的不可思议的力量。斯塔洛夫金属于必须把它拖到城外用石头砸死的那种人,这是《群魔》里的原话。梅希金是被一连串古怪的念头纠缠着的善良的白痴。所以,对陀思妥耶夫斯基小说人物,有一个总称叫“荒唐人”。这些人物都跃出正常的生活轨道,而在喘息中行走,高谈阔论,或者做出令人吃惊的举动,木讷、神经质、癫狂、冷漠、夸夸其谈,要么就是聪明的傻瓜,要么就是滑稽的哲人,要么就是凶残的善良人,要么就是善良的凶残者。所以你去看他的作品,在智慧与愚蠢之间,罪恶与人道之间,天使与魔鬼之间,来来回回,让我们无法理解。所以十九世纪八十年代许多解释者将他的著作看成是对精神病的各种复杂情况进行研究的心理学成果,这虽然是令人怀疑的结论,但它确实反映陀思妥耶夫斯基作品不以正常人为笔下人物的文学事实。

人文社把这四册书命名为“陀思妥耶夫斯基中篇心理小说经典”,我当时看到就笑了,但也说得通。现代主义文学疯魔式地痴迷于立场,穿越汪洋大海般的正常,寻找远远少于正常的反常,文学的素材、文学的主题全隐藏在异常之下,只有异常,才可以使文学的深度得到实现。

陀思妥耶夫斯基三人谈,异常是打开现代主义文学大门的一个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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